长崎不需要眼泪

周一没有课,从水卷随机跳上一节火车。 在博多站转乘高速巴士,九州本岛的西极是长崎,Nagasaki. 从福冈到长崎不过两个半小时,一晚上没睡的我几乎刚一坐下就睡着了。

八点四十,巴士停在長崎駅前。 在今日之前,我对这里一无所知:除了那场大爆炸和恰好同名的长崎素世。 直到我来到这里。

对于长崎的第一印象是这里仿佛是九州的Cardiff。在長崎駅前,NHK的高塔耸立着。在卡迪夫中央站前也有一座相似的建筑,那里是BBC Wales的总部。恍惚间想起经久不衰的NHK笑话,以及曾经公寓里被BBC塞满的Licence Fee Notice。

不禁莞尔于欧亚大陆东西两侧这两个岛国莫名其妙的一致性。

正好耳机里也在放Beatles.

长崎是日本少数仍保留路面电车的城市。和布达佩斯、大连等地一样,电车在道路的中央行驶,旅客需要走到马路中心的月台乘降。长崎电气轨道发行600日元的单日票,可以在自然日内无限乘坐电车。巴士公司也有对应的巴士单日券。

不过长崎并不大,买了电车票几乎就足够了。

不知是不是工作日的原因,旅馆的价格出奇的便宜。从水卷单日往返终究有些困难,于是定了一晚上的ANA Crowne Plaza Nagasaki,价格不到50美元。 在日本,IHG和全日空似乎有着深度的合作,全国各地都有挂着ANA名字的皇冠假日。钻卡check-in,给了顶层的房间。考虑到IHG本身权益也就那样,能够early check-in就已经很好了。

长崎吸引我的在于久负盛名的大浦天主堂。作为日本最早对外开放的港口之一,早在江户闭关锁国的时代,17世纪的出島就已经成为了荷兰商馆的所在地。来自欧洲的医学、科学、地图、天文学等知识,很多就是通过长崎进入的日本本土。

天主教也曾从海上来。九州和葡国贸易关系密切,逐渐成为全日本天主教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然而平和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丰臣秀吉掌权之后,德川时代的禁教运动开始兴起。幕府使用密告与连坐以及寺請制度等来限制以至于禁止天主教的传播,大量传教士和信徒在这个期间被驱逐或处刑。1597年,著名的日本二十六聖人在长崎殉教,成为了长崎宗教史上非常重要的事件。幕末开国之后,长崎修建了大浦天主堂,以纪念这二十六位殉道者。

关于大爆炸。

虽然中文互联网上许多评论说不要来看原爆纪念馆,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还是坐电车去转了一圈。

从某种意义上说,长崎的悲剧甚至带着一种荒诞的偶然性:它原本并不是目标。原子弹最初的目标是北九州的小仓(有趣的是,我现在就坐在小仓写下这篇文章),惟是日天候恶劣多云,美军才临时转向长崎。 纪念馆里展出的大多是被爆者的遗物、照片和回忆录。 我记得那些细小的故事:消失的小学校,唯一幸存的教师,被热浪扭曲的日用品,还有人们在一瞬之间失去名字。

我们都是历史车轮下的一粒沙。

日本人没有一个无辜的。这句话也许对,也许不对。民粹主义兴起的时候,每个人都像在推着什么东西往前走。可是当它真正滚动起来,又没有人能够从中轻易脱身。

这是生民的错吗?也许是。 但完全是生民的错吗?或许也未必。

冷战时期有一首著名的美国民谣 What If the Russians Don’t Come? 是这么唱的:

And in the Olympics whenever we meet
Their women are men and their judges all cheat
But maybe you shouldn’t rely just on me
‘Cause I’ve not seen a Russian except on TV

人们在电视里学会仇恨一个没见过的俄罗斯人,又在生活里里害怕世界大战总有一天会来。 政府多是邪恶的,而作为生民,更多时候,我们不过是在过日子。

What I’ve got against all these folks I ain’t met
I can’t figure out why they want World War III
Could it be they’re wonderin’ the same about me?

在国家机器的轰鸣面前,任何的个体都显得那么无力。

博物馆的时间轴停留在1945,日本终战和德意志无条件降伏的对比显得尤为明显。

这不是人民的错,这是政府的错。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是无辜的,但群体本身构成了恶。世界上的莫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作为世界上唯二被原子弹轰炸过的城市,长崎后来成为坚定的反核主义之城。纪念馆的墙上贴着巨大的画报,祈求核战争在这里结束,核冬天永远不要到来。

走出资料馆的时候,正好赶上学生放学。 他们吵闹着跳上电车,阳光铺在平和公园的大草地上,一切都显得暖洋洋的。

长崎是一个悲伤的地方:但长崎不需要眼泪。

29/04/2026